醫療時論

第二十四卷第六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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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進松山醫院照顧SARS病患-防疫日記

林口院區外傷科第二加護病房副護理長　許美惠

　　4月26日因前一天小夜班，所以10點鐘仍在迷迷糊糊的睡夢中，突然接到護理長電話，請我幫忙即日起到國軍松山醫院支援照顧SARS病患，突然間睡意全消；接著聽到杜副主任的說明，我用害怕的心情答應了，馬上用顫抖的?手準備簡單的行李到護理部集合，剎那間腦筋一片空白，緊張的心情有增無減，通往護理部的路為何如此的長，足下的鞋子也因此而加重了，舉步為艱可說是我當時的寫照吧！路上遇到了名珠督導，她說因為我的勇敢，所以她要和我們一同前往，頓時緊張的心情開始降溫，走進護理部杜副主任給我一個有力的擁抱，那一刻我除了溫暖以外，也頑皮的向杜副主任說"我太匆促了，忘了帶佛經"她很快的到座位，找到一串佛珠套在我手上，這一串佛珠陪我安然度過這艱辛的五天。

　　接下來，我們在呂學重醫師、江秉誠醫師示範防護措施及隔離衣穿法後，並在楊副主任的鼓勵擁抱、慰勉下，帶著所有人給我們的祝福，開始我們的不可能任務，前往國軍松山醫院，抵達後，看到來自各醫學中心的醫護人員，目的只有一個~照顧SARS病患，大家立即到九病房，實地模擬演練，提供大家所見所聞、交換不同的意見和經驗，備齊所有的防護措施、硬體陳設，讓大家達到一定的共識，為了共同的目的而努力。

　　倉促規劃下的松醫環境與設備仍未盡完善，但那已是在最短的時間最大努力的結果，一行人回到醫院看到憂心忡忡的楊副主任、杜副主任和高專，頓時不安的心又有了依靠。

　　因為當天病患無法一下收滿，先行回家on call，四月二十七日就在自己的住處等待，看了一下午的電視，看到同為護理人員在和平醫院受苦，讓原本自己不確定的心，更加堅定了。雖然關懷的電話從不間斷，此時，我只想付出一己之力，正好傍晚值班護理長來電告知明早上班的消息，也拉開我在國軍松山醫院照顧SARS病患的序幕。

　　４月２８日一大早就到警衛室等救護車到國軍松山醫院，但也因為有很多未知？我昨晚竟然失眠了，上病房前開始著裝，在整裝完畢後，我突然覺得腦部眩暈、呼吸困難，但又想起江醫師說若有感覺到呼吸費力才是正確的口罩戴法，上到九三病房覺得悶熱難耐，原本不是有新裝的冷氣機嗎？在詢問後才得知，美國CDC人員說只能在各病室內裝抽風機且功能僅維持在"吸"的位置，以維持微量的負壓，彌補硬體的不足，此刻我的汗水已早就在我的頸部、後背流竄，全身濕透。因為作業環境不同，環境介紹就花費很多的時間，再加上照顧的是SARS病患，每個人都沒有經驗，單是病患檢體送檢一日內就改了三次，到了備藥的時候更是無法靈活，數層的手套套在手上，連一顆藥都拿不出來，燥熱的感覺已模糊我的意識、視覺、知覺。好不容易等到吃飯時間，我終於可以下樓，第一件事先解除大半天來不吃、不喝、不拉的警報，第二件事我已熱的快脫水了，拿起礦泉水就往嘴裏倒，飯卻是連一口也吞不下去。

　　下午病患隨著救護車的聲音陸續進入病房，半小時至一小時就一位病患抵達，馬不停蹄的腳步從未停過，汗水亦如此，指揮中心的訊息傳遞和病患的需求也讓電話鈴聲從未間斷，我已經無法思考了，雖然照顧的病患有6~7位，但在送餐的過程中就耗掉一個小時的時間，每送完一位病患就必須回到護理站更換新的防護措施，我的手腳已快不聽使喚了……..我用微弱的聲音告訴自己"美惠加油！You can do it"，第一天的班已到了尾聲，走到一樓拿下我的口罩、帽子，除了臉上、耳上一陣一陣的疼痛，鏡中出現一個我不認識的自己，突然有一股想哭的感覺，此時疲憊的身軀已快解體，只想快速的離開，回到林口。

　　4月29日在四肢的酸痛還沒有緩解的情況下，又加上昨晚我吐的不像話，只有4~5小時的睡眠，無情的鬧鐘已準時上工了，我又拖著疲憊的身體，準備今日的應戰，其實，昨晚我雖然很累，可是我又很害怕睡覺，因為我想要躲避醒來所要面對的一切，我也因此對我的症狀下了一個診斷~"黎明的恐懼症"，今天有名珠督導、秀枝督導、鳳琴護理長與我們一同前往，害怕的心情也在沒有厚重的隔離衣負載下小憩片刻，當離醫院愈來愈近，昨日的景像就一一在腦海中翻覆，胸前的重量也因此而提升，老實說照顧SARS的病患，在這一刻我並不害怕，而我擔心的卻是讓我意識不清的防護措施，那種在呼吸困難的狀態下，又要提供良好的護理對我來說是一項重大的挑戰。

　　今天我照顧的病患大多是和平醫院的醫護人員，我的內心夾雜著一種複雜的情緒，九三病房有一位病患是和平醫院的兒科主治醫師，情緒不是很穩定，主治醫師群要探視她，她卻說她要休息，讓大家碰了一鼻子灰。從這點我也發現每一個人的壓力因應行為都有其個別性，護理人員妳的韌性、耐受性似乎比較好喔！

　　中午用餐的時候，同病房的馬偕學妹哭了，雖然我們自己也快不行了，仍用僅存的意志力來安慰她，這是一種生理、心理的煎熬，所以互相扶持是打勝戰的重要關鍵，在人員的考量上必須具備對防護措施的認知、職前教育、應變能力、成熟度、情緒抒發的管道…等，光有一顆熱忱的心似乎很容易被汗水澆熄的。

四月三十日今天一大早到醫院，就耳聞病人昨晚情緒激動的破窗想自殺，在SARS四處竄動引起國人恐慌之際，且防護措施都未詳盡完善的同時，所顧慮的層面確實較無法周全，相對意外事件也頻傳，這也是我們可以再努力的地方。悶熱的空調及層層防護的包裹及要上長時間的班，體力已無法負荷；早上名珠督導來電，我再次向她發出call help的訊號，不久憂心我們的杜副主任來電告知已調整班別，調整人力安排小夜班接替的人員，那種感動是無法以言語來形容的。
中午到指揮中心發現有一對在國泰企業任職的夫妻，犧牲他們晚上睡覺的時間，親手包裝了兩大箱的蘋果、玫瑰花、寫了很多張的卡片，只為了鼓勵我們這些站在前線的英雄和天使，他們的鼓勵猶如強心劑般讓我們振奮不已，如果指責的聲音少一點、鼓勵多一點、大家一起來，相信要走過這段艱辛的路應該不是難事，不是嗎？
在照顧病患這段時間，由於防護措施的關係，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是我們的語調，所以我們儘量淡化費力呼吸的痛苦，讓自己的音調有更明顯的抑揚頓挫，鼓勵病患、對治療有信心，提供情況好轉的案例鼓舞他們的信心，其實在這次的事件上，我個人覺得媒體需要負很大的責任，應該讓正面事件加以強化，減少打擊民眾的不實報導，盡而讓大家的努力更有價值。

五月一日今天是勞動節，但是大家卻籠罩在SARS的陰霾的霧氣中，何時能撥雲見日是妳我期待的，今天我們因病患增加所以十一點三十分就下樓輪流吃飯，也讓自己因手套而束到發麻、發紫的?手，獲得喘息的機會。
下午發飯的時候，我進入和平醫院的督導房內，她忙碌的不像一個病人，我關心的問候她，她說"她的護理長昨晚凌晨在林口長庚醫院過逝了，她有很多事情要聯絡"妳們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"，剎那間我的背後一陣涼意，顫抖的身體已不聽使喚，護理站的英雄和天使們情緒也因此而陷入低迷，晚上回到社區聽到關心的電話，我多日的防線也就此瓦解，難過的眼淚一發不可收拾。
陳靜秋護理長也是林口長庚醫院唯一死亡的個案，同為醫療工作者心中有無限的婉惜，也為不幸犧牲及奮鬥抗疫的醫護人員致上最深的敬意。

五月二日今天上班穿上所有的防護眼睛幾乎快看不清楚，第五天了，常規的事對我而言應該是輕而易舉，但是今天的我卻忙碌不已，單一個病患，在短短的一小時內改了五次order，我就這樣的幫病人抽了5次血，非但沒有集中護理也增加了病人的痛苦，而且帶了三、四層的手套，打針、抽血對我們而言可是難上加難，我每次只好求觀世音菩薩保佑我一針就打上，以減少病患的痛苦。
今天就要結束在松醫的任務，完成了個人的不可能任務，我真的要感謝愛我的家人、長官、同事、朋友，還有名珠督導一天2~3次的關心，杜副主任送我的佛珠也是幫我走下去的原動力之一喔！雖然時間很短我們也帶回一些難能可貴的經驗，那種過程的艱辛，猶如飲水冷暖自知，還有很多是我們需要努力的，希望SARS早日銷聲匿跡，還我們一個安定詳和的生活。
其實，有一點我始終百思不解的，那就是為什麼？醫師的津貼一萬、護士是三仟，我個人認為這是一種侮辱，護理人員的地位，一直處於劣勢，連在生命攸關之際，世人的評價仍如此，這次自己親身體驗，感觸尤其深刻，醫師可以用電話診療病情，而我們凡事事必躬親，而且我去照顧病患絕非為了錢，我們也是人生父母養，爸媽的掌上明珠，在專業領域中我也接受了9年的學校教育，希望大家正視我們的專業和地位，我們不是附屬品，護理界的姐妹我們要努力的地方還很多，您們是菩薩的化身，大家要加油、努力、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