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汝之手，與汝偕老

初次去到奶奶家，彼此都不熟識，就連約好到家拜訪的時間都經過一番折騰。所幸他們待我都很親切，雖然孫女說奶奶很害羞，不太敢面對陌生人，加上她重聽且不喜歡帶助聽器，於是變得不愛說話。但她對我的態度卻非常和善，也許我們無法以言語溝通，但從她眼底散發出的慈祥光輝與手心傳來的陣陣溫暖，愈發使我更加喜歡她。誰說理解彼此一定要從說話開始，用心出發是更重要的！面對失智症患者，良善的陪伴是貼近他最正確的一環。不過，也因為溝通上的不便，造成許多困擾。從最先進行心智評估的那一刻起，我們就展開一場耐力賽。因為我使用的是認知能力篩選工具(Cognitive Abilities Screening Instrument, CASI)，題目多達25題；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的我，只好以最簡樸的方法，在寫完題目加上比手畫腳後，請奶奶回答；這真是辛苦奶奶了，不但要理解我的問題接著回答，還要記住其中幾道題目。好不容易結束後卻已經過大約1個半鐘頭，其實花費的時間並非正常，我們卻已盡力。然而更辛苦的還在後頭，因為我們必須進行為期三個月的記憶訓練。所謂的記憶訓練，就是評估病患狀況後，根據CASI題目自擬一套工具；剛開始是拼圖，接著再依奶奶能接受的範圍逐漸增加對她有幫助的事物，或至少有能力維持現況。於是，待奶奶休息吃過午飯後，我們正式進入記憶訓練的階段。首先是拼圖，看奶奶帶著略顯疲憊的神情拼著拼圖，我的心中真是百感交集。一方面是不捨，另一方面又希望真的能幫助到她。不過，我可能無法保證拼圖是否真能改善失智患者大腦萎縮的情形，但我能確信的是，經由醫療人員的介入關懷，不僅能提振家屬們的士氣，使其更有力量共同面對這難纏的疾病，還能幫助他們將愛凝聚起來，形成一道保護膜，守候及陪伴患者日漸空洞的靈魂；眼前呈現家人們圍繞著奶奶，或是耐心提醒，或是細心鼓勵，我的心中真是感動莫名，每每看見如此景象，我便深深覺得就算再辛苦，只要能幫助到他們，一切都將值得。
大多數的人都認為，一旦生病，特別是無法治癒的疾病，那麼人生就變的不再美好；我卻不以為然，反倒覺得雖失去某些，但必然會得到更多的啟示，我深信：「上帝關閉了這扇窗，轉個身，換個念頭，祂讓已然堅強的你去尋求更適合自己的方式，通往真理的殿堂。」就像奶奶雖不幸罹病，也因此得到家人們更多的愛與關懷，及孫女的時常陪伴，這才是最可貴的，不是嗎？這段期間多虧孝順的孫女幫忙，使我有時間關心更多人，通常是我將每個階段的課程約略告訴其孫女，定期去家中探訪，其他時間，她和家人們就會挪出些時間陪著奶奶從事合適的活動；縱使工作再忙碌，她依然樂此不疲，她的精神，是現今許多年輕人所欠缺的吧！

然而好景不常，因為奶奶還有糖尿病、高血壓等慢性病。在記憶訓練過程
有幾次因為糖尿病合併症入院治療，由於家人們都要上班，平常只有年邁的爺爺照顧奶奶，我偶爾也會過去看看他們；隨著奶奶進出醫院多次，病情日趨惡化，漸漸喪失意識，表達能力變差，總是喃喃自語卻不知所謂何物，記憶訓練當然也就中斷了。但能解決奶奶生理苦痛才是最重要的！氣餒的是奶奶似乎怎麼都不舒適，我們無法理解她想說的話，行動遲緩的爺爺無力提供對奶奶更有利的照護，只能在一旁耐心守護，握著手在奶奶耳邊呢喃低哄，這樣的場景令我看在眼裡，淚流心底！爺爺的愛與舉動是那樣平凡卻又真切的懾服人心；我想，這才是畢生該去追求的真愛哪！

往後，我和奶奶女兒保持密切的聯繫。記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，有回爺爺因照顧奶奶而病倒，深夜引發心絞痛及時送往本院急診接受治療。歷經波折後爺爺總算得以送往病房住院觀察；而女兒和孫女還要趕回台北上班，爺爺卻堅持要繼續回台北照顧奶奶，據女兒描述當時情景，爺爺流著淚說：「和她相伴了將近60年，我怎麼捨得她受苦，我怎麼能不一分一秒陪在她身邊。」拿他沒輒的女兒只好打電話向我求助，接到電話後，我立刻前往病房看看爺爺，和他聊聊天；所幸不久之後爺爺即康復出院。但病情時好時壞的奶奶就沒那樣幸運，接著又因為病情惡化送往本院急診；後又因某些因素送進加護病房，那段時間是最難熬的。躺在加護病房的奶奶身上插滿許多管子，脆弱無比的讓人心疼；但女兒深信奶奶還會康復，雖然看起來無意識，她相信奶奶可以聽見她的聲聲呼?。她輕柔的將乳液塗抹在奶奶乾燥的肌膚上，緩緩地活動奶奶四肢，鄭重的介紹我的來訪；每天晚上女兒下班後都是這麼做的，而我偶爾到訪是她紓解壓力的時刻。她一面流淚一面訴說女兒對母親的愛與難捨，而後又堅定地說奶奶肯定會復原，奇蹟會出現的！除了陪著她一同難過，我能做的畢竟有限；心裡真是百般痛楚，能不能有個圓滿的結局，當時我總是這樣喃喃自問，這種心情應是醫療人員經常必須調適的感受吧！然而，當能力有限時，還是只能靜待上帝的指示。幾天後，一通電話傳來惡耗，受苦多日的奶奶已往生，電話筒那方人聲夾雜著啜泣聲，女兒感謝我連日來的幫忙，我卻連像樣的安慰話都說的不完全；雖然難過，但我一定得振作起精神學習，以面對未來更多的挑戰，希望經過這段考驗，大家都能變得更堅強。

聖經上說：「壓傷的蘆葦，祂不折斷；將殘的燈火，祂不吹滅。」〈聖經以賽亞書四十二章三節〉。也許奶奶往生的過程有些苦痛，卻恰恰印證上帝的這句話，倘若奶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驟離人世，那我們將沒有機會去學習在面對黯淡無所覺的靈魂時，該要以怎樣堅強且勇敢的態度來撫平她身體的苦痛，也學不會以柔和謙卑的角度，看待上帝所賜予的「生與死的宿命」。經歷過這段故事後，雖然我只是由一個旁觀者的姿態娓娓道來，但我仍深切體認到「生命的可貴」，並且不可或缺「人們的相互依賴與珍愛」，這才是我此次最大的收穫呀！
藉由這篇文章，除了想表達內心為家屬們奉獻無私的愛所感動外，還希望能讓其他失智症患者及其家屬知道，您們絕不是孤軍奮戰，縱使此項疾病仍被諸多人所忽略，但卻還有許多人默默在付出，期待自己盡的棉薄之力，對您們有些許幫助，加油！我們永遠與您們同在。


	他們是對討人喜歡的老夫婦，爺爺當時91歲，而奶奶83歲了。平常都是孫女至醫院拿藥，聽門診護士說，偶爾爺爺會親自牽著奶奶的手緩慢踱步走進門診室，模樣好不可愛。然而兩老走路需要一些時間，因此護士通常會提前1、2號請他們進門，爺爺因有重聽，奶奶尤為嚴重，所以當黃醫師問候兩老時，總是要大聲招呼甚或比手畫腳。黃醫師又是一位親切慈善的好教授，看診特別詳細，於是只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雖然在外候診的病患等得焦躁不安，但診內氣氛卻常是無以言喻的溫暖呢！